我從一趟極為普通的購物散步中回來。
毫無命運的安排。沒有什麼本該預先賦予意義的事。手裏只有袋子，身體還在路上，腦海裏既有一點留在外面，卻又同時回到了家。那是世界與房間之間的平常過渡。街道與安樂椅之間。外面發生的事與一個人帶進內心深處的事之間。
赫盧貝京。
屋企。
我坐進安樂椅，打開了 Instagram。一場爆炸猛烈衝入我的眼簾。不是標題。不是那種可以讓人冷靜閱讀並歸類的訊息。不是一句能讓人保持距離的話。是畫面。一幅強烈、具體、近乎粗魯地直接的畫面。有人用手機拍攝了馬爾他一間煙花廠的爆炸。一個普通的鏡頭，沒有電影感，沒有導演調度，也沒有刻意營造的美學。或許正因如此，它才如此震撼。遠處有東西裂開了。火焰、濃煙、衝擊波，景色在瞬間被扯離了它原本的形狀。
首先是爆炸。
然後是衝擊波。
然後係玻璃。
而之後先至有聲音。
呢個次序深深咁刻喺我心入面。因為聲音並冇喺第一時間出現。你首先會見到世界裂開咗。然後有啲睇唔見嘅嘢向你逼近。嗰種力量冇樣貌，但有效果。佢跨越距離。嚟到窗前。跟住玻璃就碎裂。嗰啲玻璃對我嘅衝擊最大。唔單止係因為佢哋碎咗。而係因為佢哋係直接飛向鏡頭。正因為佢哋飛向鏡頭，所以亦都飛向我。喺嗰一刻，呢單嘢已經唔再單單係來自馬爾他嘅新聞。佢唔再係喺「嗰度」發生。嗰幅畫面跨越咗佢本身嘅框框。跨越咗屏幕。跨越咗人同世界平時為咗維持正常運作而保持嘅安全距離。
突然之間，我冇咗一種自己喺度睇緊人哋災難嘅感覺。我有種感覺，好似有嘢喺我面前爛咗咁。好似來自馬爾他嘅玻璃飛咗入我喺侯別丁（Hloubětín）嘅房度，而個畫面喺我仲未明白發生咩事之前，已經直達我心入面。然後聲音先至嚟到。遲嚟嘅、深沉嘅、幾乎好似補返上去咁。好似現實係先至打落身體度，之後先至畀出解釋咁。
首先是爆炸。
然後是衝擊波。
然後係玻璃。
跟住有聲。
跟住就係「咔噠」一聲。
馬爾達。
呢個字比爆炸本身更加令我停低。因為對依家嘅我嚟講，馬爾他唔單止係一個島。佢唔單止係地圖上嘅一個地方、度假勝地、陽光、石頭、海洋同埋外牆。馬爾他係一個我喺度寫緊書嘅空間 Miluj mě do krve。而呢本書由一開始就唔單止係以馬爾他作為佈景。佢唔係明信片。佢唔係夏日裝飾。佢係一個關於空間、關係同埋信任遭到破壞嘅故事。而呢個正正就係我喺嗰段片入面突然見到嘅嘢。空間遭到破壞。一扇唔再能夠提供保護嘅窗。一塊唔再係透明、反而變成碎片嘅玻璃。唔再有效嘅距離。朝住觀眾方向瓦解嘅安全感。
而喺呢個背景之下，仲有我本書。喺馬爾他嘅家庭、海濱嘅酒店、全玻璃嘅休閒廊（lounge）、唔單止彈奏琴鍵、仲彈奏音符之間寂靜嘅鋼琴師。陷入音符之中、好似有人暫時借咗另一個人生畀佢嘅彼得（Petr）。喺購物同鏡子裏面消失嘅扎內塔（Žaneta）。喺懸崖上、手心握住黃昏、同埋一個用眼神同浪花邊緣嘅鹽分喺度笑嘅後生阿爾及利亞人嘅瑪吉塔（Markéta）。呢啲嘢已經喺我心入面。但係仲未成形。嗰度有畫面、角色、基調、大海、酒店、關係、疲憊、漠不關心、其實根本唔應該係度假嘅度假身體。嗰度有被消耗到變成習慣嘅愛。嗰度有家庭嘅分裂。嗰度有一個問題：一個人可以承受幾多嘅漠不關心，縫線先至會裂開？
只不過我一直在等待一個咔嗒聲。等待那個所有東西連結起來的瞬間，不是作為筆記，而是作為一種內在的必然性。而那個咔嗒聲並沒有在書桌前出現。它在我想要發明它的時候沒有出現。它是在購物之後出現的。在梳化上。透過 Instagram。透過飛向鏡頭的玻璃。
而我聽到馬耳他這個詞後，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人就是黛安娜。
黛安娜・卡西姆（Diana Kassim）。
我的朋友。作家。一個讓我把馬耳他、寫作、影像、在不同文化、語言、現實以及人們在內心拼湊出來的事物之間穿梭聯繫在一起的人。我知道我關於她的最後一條線索正是透過馬耳他儲存下來的。因此，在爆炸發生後，我心裡打開的不僅僅是一則消息。而是一個名字。而名字有時並非資訊。
名字是一扇門。
我開始在網絡世界中尋找她。不是因為我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憑空捏造。網絡的沉寂並非證據。網絡的沉寂可能只是一種沉默。停頓。私隱。疲憊。改變。從視線中消失的權利。不必一直被找到的權利。只不過，在那個特定的時刻，那種沉默也成了其中一個層次的一部分。馬耳他爆炸案。飛向鏡頭的玻璃。黛安娜。網絡世界的沉默。霍盧比丁（Hloubětín）。梳化。Miluj mě do krve。而我突然明白，這並不是這本書的附錄。這不是隨意的邊角筆記。這不是我應該貼在故事上以使其看起來更具戲劇性的轟動事件。這是通往某種感覺的鑰匙。通往這本書應該如何呼吸的鑰匙。
不是像一部逐漸揭露兇手的偵探小說。更像是一個空間，那裡的某些東西被打破了，從那一刻起，再也沒有甚麼像以前那樣分得那麼清清楚楚了。內心與外在。家庭與陌生人。愛情與習慣。渴望與危險。假期與逃亡。玻璃與碎片。影像與身體。或許這正是我需要看到的。不是作為特效的爆炸。不是作為情節的災難。而是界線破碎的那個瞬間。
因為 Miluj mě do krve 对我嚟講，血并唔係裝飾。血唔係點綴。血係證明有嘢已經穿透咗表面。證明有嘢打開咗。證明身體已經冇得再扮作若無其事。而飛向鏡頭嘅玻璃，亦都係同類嘅畫面。本來有嘢係透明嘅。本來有嘢係用嚟分隔嘅。本來有嘢係用嚟畀你望住、同時又保持安全嘅。
跟住衝擊波就到喇。
而防護亦都變成咗攻擊。
呢個比爆炸本身仲要強烈。因為爆炸係喺嗰度。喺遠處。喺世界入面。喺風景入面。
但係碎片就喺呢度。
向你飛埋嚟。
而喺嗰一刻，你已經唔再係觀眾。
喺嗰一刻，你已經身處其中。
可能寫作都係咁運作。你透過塊玻璃睇咗好耐。睇住自己嘅角色、自己嘅主題、自己嘅痛楚、自己嘅素材。你睇到佢哋，但佢哋仲未完全擊中你。佢哋喺透明嘅界線後面。你可以觀察佢哋。你可以描述佢哋。你可以喺佢哋身邊行嚟行去。
然後有嘢嚟到。
有時好溫柔。
有時好似衝擊波咁。
然後塊玻璃就碎開。
突然之間，你唔再係喺外面寫一個故事。突然之間，你身處其中。突然之間，你知道懸崖上嘅酒店唔只係一間酒店。玻璃休息室唔只係一個靚嘅空間。鋼琴家唔只係喺度彈音樂。 Žaneta 唔單止係喺度行街買嘢咁簡單。 Petr 唔單止係陷入音符之中。 Markéta 企喺峭壁上唔單止係為咗搞個夏日舞台。
一切都係界線。
一切都喺度等緊幾時爆裂。
而戴安娜（Diana）介入其中，不是作為一個需要解開的謎團，而是作為一條人類的足迹。作為一個名字，在馬耳他（Malta）的畫面不再是畫面、而變成一場衝擊的時刻浮現。作為一種提醒：在我們於文學中使用的每一個地方背後，都有真實的人。真實的城市。真實的生活。真實的寂靜。正因如此，我必須小心翼翼地處理這件事。我不想把真實的爆炸變成書本的宣傳。我不想在未經黛安娜同意的情況下把她變成一個角色。我不想把網上的寂靜變成戲劇性的結尾。但同時，我無法否認我心裏有甚麼東西發生了變化。那幅畫面剛好落在我那本正在等待的書所在的那個位置。那不是一個點子。
那是一場撞擊。
而突然之間，我知道它會是甚麼樣子了。不是全部。不是機械式地。不是像甚麼章節列表。但我知道這個故事具備甚麼樣的內在壓力。我知道這不僅關於關係，還關於破裂。不僅關於家庭，還關於人與人之間的空間。不僅關於假期，還關於那種可能只在喘息的愛情的疲憊。不僅關於馬耳他，還關於一個美麗與危險不必互相排斥的島嶼。
生活創造了藝術。
但並不總是那麼美麗。
有時候，它是透過平凡來創造的。透過購物。透過回家。透過你甚麼也不期待的那一刻。
有時候，是透過一個你開始尋找、卻只找到一片寂靜的人。
有時候，是透過那個你為書本所選擇、而它突然從真實世界中呼應你的島嶼。
有時透過爆炸。
有時透過衝擊波。
有時透過直飛向你嘅玻璃。
有時透過準確無誤、身體感受到嘅一秒鐘，所有嘢喺嗰度匯聚：
先係畫面。
跟住係壓力。
然後係碎片。
跟住有聲。
最後係個名。
跟住就靜晒。
跟住就係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