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後記

如果我要回想 Christmas a Hamburger 係喺邊度出現嘅呢，我都指唔出具體係邊一刻、邊一句定係邊一幕。呢本書並唔係話我坐低然後決定寫一個關於兩個人嘅聖誕故仔而誕生嘅。反而係由一啲表面上睇落一齊冇乜關係嘅嘢慢慢組合咗好耐：音樂、電影、中文、神經學謎團、漢堡、冬日嘅布拉格、手機翻譯器、我個腦海入面浮現過嘅畫面，仲有我究竟可唔可以寫出一啲更易入口嘅嘢，而又唔會失去自我呢個問題。

之後仲有另一樣嘢，話唔定最後先至係最重要嘅：同我嘅 Petr 之間嗰種充滿愛意嘅對話，我哋開始互相稱呼對方一啲溫柔嘅暱稱。

Christmas a Hamburger 就係我哋兩個。

一開始嘅問題聽落可能好普通：我可唔可寫到一本 young adult 小說，令到唔單止讀者覺得好睇，連我自己都覺得享受呢？我唔單止係想試下呢個文體。我唔係想去模仿嗰種兩個人相遇、墮入愛河、有障礙阻住，最後揭曉障礙會唔會消失嘅公式。我關心嘅係，到底可唔可以寫出一段講述關係嘅、脆弱嘅、差唔多係聖誕節嘅故仔，同時又唔會喺入面失去自己嘅寫作風格。入面可唔可保留到憂鬱、音樂、古怪感、身體、尷尬、語言、城市，仲有所有喺寫作時真正吸引到我嘅嘢。

我都唔太肯定 Christmas a Hamburger 係一本小說定係中篇小說。篇幅嚟講係喺兩者之間。未夠二百頁，仲配有插圖。對我嚟講，呢本主要係一個抒情故事。只不過，佢嘅抒情並唔係話要靠一啲結構複雜嘅句子同埋浮誇嘅語言嚟支撐。喺我心目中，呢本書嘅抒情更加係喺畫面度。喺重複某啲手勢上面。喺一陣用緊翻譯器傾偈、一陣又將電話塞返入袋入面。喺有人企喺水邊。喺有人揸住個杯。喺有人唔知講乜好，而正因咁樣有啲嘢先至誕生。

對我嚟講，一個重大嘅挑戰就係將文字精簡到極致。畀佢用比我平時習慣更簡單嘅方式去呼吸。唔好試圖去解釋晒所有嘢。留低個畫面去代替句子做嘢。畀讀者用佢自己嘅想像去填滿呢個空間。喺呢個意義上，Christmas a Hamburger 畀我嘅感覺講緊故事嘅手法比起講求文字裝飾嘅抒情散文更似一套電影。鏡頭喺度望住。角色喺度企住。電話喺度發光。電車駛過。水流緊。而意義亦唔一定要成日都講出口。

第一個真正嘅契機係由其他地方嚟嘅。我撞正一個關於某個人嘅報道，佢喺受傷之後醒返，然後開始講另一種語言。吸引我嘅唔係呢單新聞有幾聳人聽聞，而係對「語言係一件穩固嘅事」呢個觀念造成嘅裂痕。我開始去搵其他類似嘅案例。經歷過受傷、神經學事件、撞親個頭、由昏迷中醒返嘅人。有時講嘅係外地口音，有時係重新掌握一早學識嘅語言，有時係個大腦突然開闢咗一條唔同於平時嘅路徑。當一個人講嘢嘅時候，我哋對自己身體入面發生緊咩事竟然知道得咁少，呢樣嘢令我好着迷。我哋講出口嗰句說話，其實係幾咁唔係理所當然㗎呢。

由此誕生咗 Christmas。

我唔想佢嘅中文只係一個花招。我唔想呢個只係一個特點，畀故事當成懸疑嚟賣。我感興趣嘅係，當一個人理解周遭嘅世界，但答案卻用另一種語言表達出嚟時，會發生乜嘢事。當佢內心嘅捷克語同佢講嘢嘅聲音唔再重疊。當佢唔係啞，但對周圍嘅人嚟講卻變得幾乎係啞，因為佢講緊一種其他人冇翻譯就無法接受嘅語言。

所以 Christmas 聽得明捷克文，但口裏講出嚟嘅係中文。佢可以打字。佢可以用手機。佢可以攞住翻譯機。只不過，呢本書入面嘅翻譯機並唔係普通嘅技術工具。佢係一座脆弱嘅橋樑。兩個人之間嘅屏幕。尷尬、沉默同渴望必須容納喺簡短句子裏面嘅地方。同時，呢樣嘢仍然遠遠唔夠。因為理解詞語並唔等於理解一個人。

最初我可能以為，呢本書會喺實踐上帶領我接觸中文。我會開始更深入咁沉浸其中，學到多過幾個字。呢樣嘢暫時仲未發生。中文反而更像一扇打開嘅大門。但最終呢樣嘢都好適合呢本書入面。Hamburger 喺入面亦都唔係好似一個完成計劃嘅學生咁去學中文。佢學住去接近，因為一個佢喺乎嘅人，突然生活喺語言嘅另一邊。

「liú」成為咗對我嚟講一個重要嘅詞。一個可以承載停留、流動、保留、川流嘅詞。確切嘅意思隨住上下文而改變。而呢個正正係我感興趣嘅地方。「留低」唔一定意味住僵硬。親密唔一定係一個籠。一個人可以同某人留埋一齊，同時繼續前進。愛唔一定係返回舊嘅語言。可能係一種進入新語言嘅意願。

同呢個同時誕生嘅，係同名專輯 Christmas & Hamburger。對我嚟講，呢本書嘅音樂並唔係作為情緒裝飾添加喺尾嘅附加品。佢係故事誕生嘅方式之一。各首曲目逐漸成為咗各個章節：ZAARE, Too Dark For You, After You Left, Somehow We Do, Pretty Boy, Snow in Your Hair, Something Happened to My Words, Say It Softly, Christmas and Hamburger, ZAARE Lullaby。每一個歌名都承載咗一部分情節，但承載得更多嘅係基調。有時我係先有音樂嘅情緒，然後先有場景。有時係角色出現，而樂曲事後為佢打開咗空間。

由一開始，ZAARE 就唔單止係一個名字。佢由我嘅身份、名字、足跡、內在層次組成。ZEUS, ALEŠ, ANTONIO, RAJNEESH, ENDRALON。縮寫、咒語、入口。佢留喺書入面作為成個故事嘅第一音符，作為開始時嘅情緒，嗰陣時仲未知發生緊乜嘢事，但身體已經知道有啲嘢必須改變。Hamburger 嚟到布拉格，仲未識得解釋點解。身體比個頭知得更快。呢樣嘢對我嚟講好重要。人通常喺未踏上旅程之前，係無法解釋自己嘅行動。

時間 2:45 亦都同呢樣嘢有關。佢並唔係偶然咁出現在呢本書入面。佢源自於我嘅書名《Usuš své vlasy v 15:30, 2:45》，並作為另一個故事嘅作者足跡再次出現。我越來越意識到，我書入面嘅一啲嘢唔需要喺第一次出現嘅嗰本書入面解釋。有時佢哋嘅意思要到其他地方、喺另一個故事、另一個角色、另一種情況下先至會揭曉。可能對於「點解《Usuš své vlasy v 15:30, 2:45》會叫呢個名」呢個問題嘅答案，亦都部分喺呢度搵到——喺 Hamburger 處於舊房間同旅程之間嘅夜間時間。喺嗰個時刻，仲未係個頭決定，但身體已經知道無辦法留低。

喺寫緊嘅時候，我重新意識到多一樣嘢。並唔係所有誕生出嚟嘅場景，都一定要留喺佢最初為之而寫嗰本書裏面。

其中有一個咁樣嘅場景，我最後喺 Christmas a Hamburger 度完全刪走咗。Christmas a Hamburger 喺入面行過布拉格，經過一間鹹片戲院。Christmas 只係順口提咗一句：「呢個係你唔會想去嘅地方。」呢個係一個短暫、普通嘅場景，將兩位主角更深刻咁錨定喺具體嘅布拉格入面。我最後刪除咗佢，因為佢轉移咗本書嘅抒情節奏嘅注意力。

儘管如此，我都冇掉咗佢。

因為由一開始，我已經有一種感覺，呢個時刻或者唔係屬於呢度。係屬於另一個故事。或者有一日佢會喺五部曲 Usuš své vlasy v 15:30, 2:45 度出現，喺嗰度同一個事件可能會從另一面被睇到。對我嚟講，有啲場景並唔係屬於某一本書。佢哋係屬於一個世界，喺嗰度各個故事相遇、擦身而過，有時仲會互相講返一啲如果靠自己永遠都講唔完整嘅嘢。

Hamburger 嚟自漢堡。嚟自黑金色嘅單位。嚟自一個既美麗、同時喺 Dominique 之後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嘅房。嚟自一個有人鍾意果種氣氛、但承受唔到背後嗰個人嘅地方。對我嚟講 Dominique 從來都唔係壞人。正如 Christmas 部分裏面嘅 Dominik 都唔係壞人。我感興趣嘅係一班只係鍾意第二個人其中一部分嘅人。有時係真誠、溫柔、吸引、幾乎係充滿愛意。但只係一部分。一幅畫。氣氛。美麗。憂鬱。光入面嘅煙。搭喺膊頭上面嘅手。而唔係全部嘅沉重。

Too Dark For You 就係咁樣誕生嘅。

Hamburger 並唔係一種「太黑暗」嘅姿態。亦都唔係自憐或者浮誇嘅黑暗。呢個係佢喺 Dominique 之後必須對自己承認嘅事實：有人鍾意佢黑金色嘅房、佢嘅衫、音樂、煙、喺夜晚嘅郁動，但唔想留低喺一啲已經唔再美麗嘅嘢上面。留低喺恐懼、疲倦、阻住間房嘅真相上面。Hamburger 嘅黑暗並唔係一個需要被消除嘅錯。呢個係佢存在嘅一部分。而當有人喺入面承受唔住嘅時候，Hamburger 就開始將佢帶到出面：喺件外套度、鞋度、金色嘅細節度、仲有佢喺行人路上面霸位嘅方式度。

Christmas 有相似嘅痛，但係用唔同嘅方式擺放。Dominik 視佢為一個 pretty boy。一個靚仔、脆弱、有少少憂鬱嘅人，一個可以行埋去、掂到佢、近距離相處一陣然後又離開嘅人。Dominik 亦都唔一定要係壞人。佢只係鍾意冇責任嘅親密。而 Christmas 必須為自己釐清，冇代價嘅親密並唔係親密。嗰個只係禮貌。

對我嚟講，第五章唔單止係情節上嘅中轉站。而係一場儀式。蠟燭、炸甜餅、手指上嘅糖粉、摺成四分之一嘅紙仔、Dominik留低嘅鈕扣。Christmas喺嗰度仲未識Hamburger。佢唔可以識。呢個正正就係意義所在。佢叫嘅唔係邊個特定嘅人。佢只係放低咗Dominik，同時為一個唔會同佢玩感情遊戲嘅人騰出空間。呢個空間比起相遇本身更加重要。冇咗佢，後來嘅相遇就只會係一場浪漫嘅巧合。有了佢，呢個就係兩個仲未相識嘅人嘅移動，但雙方都已經開始放低一啲滿足唔到自己嘅嘢。

其中一個電影嘅足跡直接收錄喺書入面Christmas同Hamburger嚟到片場嗰一章。角色Zhang Li係以演員章子怡（Zhang Ziyi）作為靈感 —— 唔係盲目嘅照抄，而係作為一種對特定電影美感、專注力、脆弱同力量集於一身嘅致敬。我對嗰個奇妙嘅時刻好有興趣，當兩個人的親密故事突然打開咗另一個世界：電影、劇組、外語、對影像嘅處理、一張同時只係身處特定空間嘅普通人嘅明星臉。

喺呢一章入面，同時亦都投射咗我喺拍攝 The Wheel of Time 時嘅一段個人回憶。唔係咩大故事，而係比較似係一種微小嘅重返。事隔多年，我再次喺度同 Rosamund Pike 接近，我以前喺佢事業啱啱起步嘅時候見過佢，突然之間，嗰兩個相距遙遠嘅時刻奇妙咁連結埋一幅。呢個唔係咩盛大嘅相遇，亦都唔係為咗搞效果而吹噓嘅故事。比較似係一個安靜嘅時刻，會喺一個人嘅心入面沉澱，因為喺入面感受到自己人生入面兩個遙遠點之間嘅奇妙聯繫。

正正係呢種片場嘅能量 —— 劇組嘅專注、對影像嘅處理、外語、喺其他人當中好自然存在嘅明星臉，同埋嗰種感覺：人生入面有啲相遇雖然唔會大聲咁重演，但係依然會返轉頭 —— 喺同 Zhang Li 嘅場口入面亦都間接咁體現出嚟。正正喺嗰度，同時亦都展示咗 Christmas 嘅中文唔單止係失落或者障礙，仲代表咗一種喺另一種語言入面做到精準、在場同埋被需要嘅能力。Hamburger 喺新嘅語言入面見到嘅 Christmas 唔係迷失嘅，而係真實嘅。呢個對我嚟講至關重要：Christmas 嘅中文唔單止係失去。亦都係一個新嘅屋企，就算佢係奇妙、唔舒服同埋非自願嘅都好。

對我嚟講，有一部留下深刻電影印記嘅作品就係《柏林蒼穹下》。呢套關於城市、寂靜、觀察、渴望成為人類，以及一種唔係死氣沉沉、而係懂得聆聽嘅獨特憂鬱嘅電影。喺呢本書入面，佢並唔係以引文嘅形式出現，反而更像係一種感知城市嘅方式。《聖誕同漢堡包》（Christmas a Hamburger）入面嘅冬日布拉格，對我嚟講唔係掛住聖誕燈飾嘅佈景板，而係承載住一班仲未知道自己去緊邊嘅人嘅空間。電車、濕漉漉嘅行人路、沃迪奇科娃街（Vodičkova）、溫塞斯拉斯廣場（Václavák）、熱烤店（Hot Grill）、伏爾塔瓦河（Vltava）、中式小館。喺呢座城市入面，人可以迷失到足以偶遇新事物嘅程度。

對我嚟講，另一部隱藏嘅電影親屬就係基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嘅《雙面薇若妮卡》（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唔係喺情節上，而係喺雙重存在、迴響、同步性、兩種可能會擦身而過但又喺相遇之前就互相感知到對方嘅生命呢個母題上。喺呢本書入面，有多米尼克同多米尼克（Dominique a Dominik）、漢堡包同聖誕（Hamburger a Christmas）、漢堡同布拉格、舊語言同新語言、影像同影像背後嘅人。所有嘢都以某種方式互相映照，但又從來唔係完全簡單直接。

呢本書嘅基層底蘊亦都包括咗我個人嘅內在神話：來自《恩德拉隆：星際阿瓦隆天使編年史》（Endralon — kroniky andělů hvězdného Avalonu）入面嘅詞彙「弗魯奇諾波蒂爾」（Vroucnopotir），呢個詞嘅讀音唔單止係資訊，更係一種身體嘅迴響。「弗魯奇諾波蒂爾」並唔係要被解釋嘅奇幻概念，它更像是一種比理性更快被身體捕捉到嘅音調。胸口嘅共鳴。有些嘢係無法重新演繹，但你可以根據它嚟起身、離開、返轉頭、留低。喺呢類詞語入面，我一直都好有興趣嘅係，佢哋未必喺辭典上好準確，但喺身體上卻係真實嘅。

有一刻，我仲為呢本書拍咗條由我親自獻唱嘅音樂錄影帶。我並冇將呢個視為無謂嘅噱頭，而係同一過程嘅另一層延伸。喺《聖誕同漢堡包》（Christmas a Hamburger）入面，文字、音樂、畫面同聲音不斷交織埋一齊。有時我覺得首歌比起章節更早知道答案；有時ＭＶ打開咗一個散文仲追緊嘅畫面；有時我唱緊一啲我仲未能準確寫出嚟嘅嘢。

喺進行修訂嗰陣，我最注意嘅就係唔好將本書變得太過圓滑。將一啲嘢解釋清楚係好有吸引力嘅。喺畫面後面寫一句話，話畀讀者知佢應該有咩感覺。將奇怪嘅轉折修飾順。將呢本嘢變成「更加靚嘅散文」。但係呢本書需要保持少少奇特。入面嘅強烈情感唔應該以宏大嘅句子出現。佢哋應該以一個人拿起電話嘅方式出現。以神恩浩蕩嘅糖粉喺手指上面嘅方式。以一隻杯嘅方式。以一個空掛鈎嘅方式。以一件綠色外套嘅方式。以一個無法單靠一種方式翻譯嘅詞嘅方式嚟到。

所以對我嚟講，呢本書係一個關於翻譯嘅故事，但唔單止係語言上嘅翻譯。喺度，痛楚被翻譯成物件。渴望被翻譯成手勢。沉默被翻譯成手機。城市被翻譯成步行。愛被翻譯成一種願意，去由得另一個人留喺佢啱啱淨低或形成嘅語言入面。

Christmas a Hamburger 之所以能夠走埋一齊，並唔係因為佢哋一開始就互相理解。佢哋之所以走埋一齊，係因為大家無開始去糾纏對方。Hamburger 無等 Christmas 返去舊語言度。而 Christmas 亦都唔需要好似一個美麗傷感嘅男仔咁被拯救。兩個人都必須學識放低啲嘢：Dominiquea、Dominika、舊嘅房、舊嘅畫面、舊嘅語言、舊嘅等待方式。

或者正因為咁，呢本書先至會係一本關於聖誕嘅書。唔係因為入面有十二月、蠟燭、雪、糖同燈飾。而係因為入面嘅聖誕並唔係裝飾。嗰啲係人會問仲有咩可以嚟到嘅日子。邊個會敲門。可以學識邊種語言。留低係咩意思。任由事情順其自然係咩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