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利奧之熱

早晨變暖了，但並非因為太陽。在這個世界裡，太陽沒有直射的路徑——光芒是透過一層雲氣過濾下來的，那層雲氣既非雲霧也非白霧，而是兩者之間的東西。熱氣是從下方傳來的，從地表傳來，從森林邊緣的乾針葉傳來，在那裡苔蘚漸漸退去，泥土開始變得不一樣。
更硬。
更溫暖。
裂縫中夾雜著灰燼，彷彿這片大地本身很久以前就已經燒透，而這記憶至今仍留存著。
Harjin 感受到了靴子上的溫度。
透過鞋底。
跟住就喺腳板底。
佢留喺過咗一晚嘅火堆傍邊，但火堆經已凍晒。索林喺天光前某個時候離開咗，擁有石手嘅老婆婆夜晚已經消失咗，而內芙仲喺附近一樖樹嘅根部瞓緊覺，縮埋一團，掌心依然揸住粒細石，白髮披散喺膊頭嘅苔蘚上面。
哈金慢慢起身。
瞓咗一晚地下，加上天光前襲來並滲入關節嘅寒意，令佢身體僵硬。
但係溫暖由南方傳嚟——或者喺呢種光線下唔叫南方、但意思就係日落所遺留落嚟嘅地方。
哈金轉向嗰個方向，企咗喺度一陣郁都冇郁。
內芙郁咗一下手。
細石由掌心跣咗落苔蘚度。哈金撿起佢，放返落去佢手上。
佢冇醒到。定係醒咗，但決定唔扮出嚟。Harjin 從來冇辦法準確分辦，Naeve 幾時仲係自己，幾時體內嗰個動物本能又返咗嚟——佢哋之間嘅界線一直好模糊。有陣時佢講嘢好似人類。有陣時佢坐嘅姿勢，就同嗰啲知邊度安全嘅細小白色動物一模一樣。
佢行過火堆旁。
向住有暖氣嘅地方行去。
行咗十分鐘之後，森林就開始變樣。
呢種轉變唔係突然發生嘅。啲樹木並冇一下子停晒，而係慢慢退後、變得疏落，透出更多天空——而呢個世界嘅天空帶有一種更加偏紅嘅色調。唔係好似粉紅嘅日落咁，而係更加濃烈嘅野。好似空氣裏面夾雜住燒紅嘅鐵咁。
腳下嘅灰燼多咗。
Harjin 停低嗰陣發現咗呢點。佢踎低身，用手指摸咗摸泥土。喺薄薄一層乾泥下面全部都係灰燼——又舊、又灰、幼滑得好似麵粉咁。唔係單單一個火堆留低嘅。成個地貌好似俾火燒過好多次咁，一層疊住一層。
佢行咗入一片空地度。
呢度唔大。
中央有一舊石——唔係好似有單眼嘅嗰舊石咁，而係一舊平實嘅花崗岩，又平又深色，表面仲有燒過嘅痕跡。石嘅周圍係一圈燒焦咗嘅草。唔係新鮮嘅。有啲歷史喇，仲有新芽試圖喺焦土度重新生長出嚟，而且部分已經成功咗。
石嘅旁邊坐住一個男仔。
夏金（Harjin）第一眼係從後面望到佢：一頭烏黑凌亂嘅頭髮、單薄嘅背脊、膊頭稍微縮埋一齊。佢膝頭哥縮起咁坐住，手踭挨喺大腿度，雙手放鬆咁垂低。嗰種姿勢透出一陣巨大嘅疲憊。
哈爾金行近咗少少。
男仔冇抬起個頭。
夏金喺石嘅對面坐咗喺地下，同度有段距離。
好安靜。
跟住男仔冇轉過頭嚟，開口講：
「你哋點解要嚟呢度？」
呢個態度唔算友善。說話好直接，又帶住好重嘅倦意。
「我係為咗搵暖先嚟嘅。」Harjin 話。
停頓。
個細路終於轉過身嚟。
佢嘅眼神好深色，幾乎係全黑，畀光照到嘅地方仲閃過一抹淡黃。就好似鋪咗陣灰燼下面嘅紅炭咁。佢條頸同手臂上面都有疤痕——唔算好深，但好明顯，比周圍嘅皮膚淺色，嗰種質感就係同熱嘢接觸過好多次先會留低嘅。
佢由頭到落尾打量咗 Harjin 一轉——紋身、光頭、鞋、雙手。
「呢啲辣唔親你。」佢話。
「唔會。」Harjin 認咗。
個細路將視線重新放返落地面。
「我俾火燒緊。」
佢講呢句嗰陣，語氣冇半點自憐，亦冇試過掩飾咩嘢。
夏金（Harjin）望住佢嘅雙手。當佢將手放喺大腿上、掌心向上嗰陣，可以睇得出佢手掌內側嘅皮膚比手背更柔軟。夏金喺度等緊有熱力從上面散發出嚟——嗰種佢喺大地感受過嘅熱氣——但係個男仔對手度咩都冇傳出嚟。
不過，佢依然感受到對方嘅存在，好似地平線上一路行雷咁。
「人哋叫你咩名？」夏金問。
個男仔抬起眼。
佢望住夏金，眼神好似喺度衡量呢條問題——究竟係陷阱定係關心，究竟好唔好講出個名。
「利奧（Lior），」佢最後講。
Harjin 點咗點頭。
「我係Harjin。」
Lior將視線轉返去石堆側邊嘅一片焦土度。佢用一隻手掠過一叢新草——嗰啲嘗試重新生長出嚟嘅其中一叢——仲用手指喺上面掃過。啲草無燒焦。但係Lior嘅手指掃過之後，留低咗一條幼細嘅痕跡，嗰度有啲向下凹咗落去。就好似喺掂到之前就特登挨低咁。
Harjin睇到呢幕。Lior縮回咗隻手。
「你係為咗佢而嚟嘅。」佢話。
Harjin呆一呆。
「為咗邊個？」
Lior望向佢。
喺嗰對深色炭灰般嘅眼眸入面，有一種Harjin唔係幾講得出名嘅神情。佢有種感覺，自己喺入面見到妒忌，仲夾雜住啲更加敏感同心痛嘅情緒。就好似一個鍾意某樣嘢、同時又知樣嘢遲早會為咗其他人而離開自己嘅人咁。
「為咗Naeve。」Lior話。
「你點解識 Naeve？」佢問。
Lior 低低頭。
「我嚟咗呢度好耐喇，」佢輕聲話。「耐過佢。耐過任何人。」佢手指再次掠過草地，輕輕嘅，跟住收返埋。「呢度嘅嘢，全部都有記憶。」
Harjin 胸口有嘢收緊咗，靜雞雞，一句聲都冇出。
佢由坐緊嘅地方起身，行近舊石度。將手擺咗上去。舊石係暖嘅——異常地暖，就好似你一察覺到有暖嘅表面，隨即就意識到究竟陣暖意係由邊度嚟咁。
Lior 目不轉睛咁望住佢。
「唔熨手咩？」
「唔會，」Harjin 話。
利奧（Lior）瞇起雙眼。
然後他又再次睜開。
「甚麼在我身上都在燃燒，」他說。「還是我在燃燒。我不知道是哪一個先開始。」
哈金（Harjin）重新坐了回去。
這次坐得更近了。
利奧沒有逃開——但哈金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空間產生了變化。一種微小的緊繃感。就像一條已經調好音的弦，你只需知道它在那裡就行。
他們坐了一會兒。
空氣非常乾燥。
Harjin 覺得雙唇有些乾燥，手上的皮膚也微微繃緊。乾涸的氣息從地面、從灰燼、從焦土日漸乾枯的邊緣漫湧而來。
「你在這裡多久了？」他問。
Lior 聳了聳肩。
「算不清了。」他目光掠過自己的雙手。「我只記得，是從哪一天開始，別的地方不再安全。」
Harjin 等著。
Lior 沒有接下去說。
他只是動了動手指——右手，輕輕地，下意識地，就像一個人在檢查某件他明知在那裡、卻希望這次不會在的東西。手指掠過掌心內側。掠過那些疤痕。
「這是你自己弄的嗎？」Harjin 問。
四周靜得彷彿凝固了，哈爾金（Harjin）甚至聽見遠處傳來劈啪的聲響。那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某處深層地基裏的一根乾枯樹枝。
「係，」利奧（Lior）話。
得一個字。
哈爾金坐住。利奧坐住。跟住，空地邊緣傳嚟咗腳步聲。
好輕微。
好輕。
Naeve。
哈爾金見到佢喺邊緣度，由森林入面行出嚟。赤腳踩喺灑滿灰燼嘅泥地上面，白色嘅頭髮因為瞓覺而喺側邊塌咗落嚟少少，手心仲握住一粒石仔。佢行得好慢。
佢停喺燒焦咗嘅草地邊緣。
望住利奧。
而利奧亦都望住佢。
Harjin 望住佢哋兩個。
Lior 嘅眼神入面又有嗰種表情——複雜、有層次，一啲都唔簡單。佢由 Naeve 嘅頭髮望落去，掠過白布，去到手心嗰粒石仔度。視線停喺石仔度。
跟住佢望向 Harjin。
又望返轉頭去 Naeve度。
佢個下巴微微收緊。
「呢個係佢畀你嘅？」Lior問。
聲調唔同咗級。
Harjin明白喇。
「我畀咗粒石 Naeve，」佢話。
Lior 合埋咗口。
Tikal 望完 Harjin 又望 Naeve，跟住再望返 Harjin。然後佢轉身面向粒石，用手掌喺上面掃過——後面嗰面，大力啲，加重咗力水。手掌掃過嘅地方，留低咗一忽短暫嘅微溫光跡。一種專注而真實嘅暖意。
Naeve 踏入空地。
佢行過嗰個燒焦咗嘅草圈——慢慢咁，好準確咁——行到粒石前面。唔係去 Harjin 度，亦唔係去 Lior 度。係去呢個空間中心嘅粒石度。
佢用手喺石嘅表面掃過。
Lior 望住佢，個表情 Harjin 而家睇得更加清楚——着迷同痛楚貼得咁近，中間僅僅隔住一啖氣嘅距離。
「你一直都係行埋嚟粒石度，」Lior 低聲咁話。
Naeve望向佢。
琥珀色嘅眼眸入面一片寂靜。唔係冰冷嘅距離感。而係一個懂得喺他人嘅話語中聽出痛苦、卻又唔會縮沙嘅人嘅安靜。
「係啊，」佢話。
得一個音節。
Lior將視線移開。
佢用手快速咁掠過自己嘅前臂——掠過嗰啲疤痕。
「佢畀咗你更多，」佢對住舊石講。
Naeve向Lior行近咗一步。
「你帶畀我溫暖，」佢輕聲講。「佢帶畀我其他嘢。」
里奧望住佢。
「咩嘢？」
納維陷入咗沉思。
「陰影，」佢終於開口。「休息。一個唔使我維持溫暖嘅地方。」
里奧聽到呢番說話。
夏金都聽到。
最令佢震撼嘅係，自己喺幾個禮拜前——或者幾年前，又或者喺嗰個八月朝早之前——塊面上面，都曾經流露過一種既愛又想佔有嘅表情。
夏金垂下雙眼。佢望住自己放在膝頭上嘅對手。呢雙手曾經抱住亞瑪麗行過樓梯；呢雙手曾經將湯倒入碗；呢雙手曾經為人蓋上被；呢雙手喺最後一刻感受到肋骨嘅起伏停低。呢雙手識得點樣捉住唔放。佢哋實在太清楚喇。
Lior企咗起身。行到圓圈嘅邊緣。停咗喺度，背對住佢哋，面向住森林。
Harjin望住佢嘅背脊。
望住佢窄窄嘅肩膀、亂糟糟嘅頭髮、仲有少年人嘅身形，裏面卻盛載住對佢嚟講太大嘅烈火。
「我知道你哋喺度諗咩，」Lior向住一棵樹講嘢。
「我諗緊咩？」Harjin問。
「覺得我有問題。」
Harjin心諗究竟應該否認定係承認。無論揀邊樣都係講大話。
「我淨係覺得，你孭住一件唔知點處理嘅嘢啫，」佢話。
Lior轉過身去。
望住夏金。
然後望向Naeve。
「你都一樣，」他說。
Harjin 點咗點頭。
「係。」
這句坦白在乾燥的空氣中懸了片刻。
隨後，Lior向他們退了一步。
就一步。
佢停咗落嚟。
「她看你的眼神跟看我不一樣，」他說。
「我看你就像看我自己，」Naeve說。
Lior 停咗下來。
Naeve 繼續講：
「兩樣嘢都會燒着。」
一句好安靜嘅說話。準確得好似一支針。
Lior 嘅膊頭稍微放鬆咗啲。好似一粒石仔，俾水流推得移咗幾厘米。
Harjin 望住個火堆。
Lior 手掌下面嘅炭並冇着火。依然係灰灰沉沉、凍冰冰嘅。得返 Lior 掂過嘅地方，空氣乾燥咗少許，溫暖咗少許。
「Lior，」佢話。
男孩子抬頭望去。
Harjin 走到火堆旁。他蹲了下來。把手伸進灰燼裏。冰涼。然後是溫暖。
在灰白色的灰燼層下，有一顆熾熱的炭塊——暗沉的，中間帶着紅色，邊緣處紅色漸漸褪回灰色。Harjin 沒有觸碰它。他只是把手懸在它上方一公分的地方。
熱氣升騰着。
「這就是你，」Harjin 說道。
Lior 看看着。
「依然燃燒着。依然存在着。沒有焚燒一切的烈火。」Harjin 收回了手。「問題不在於你正在燃燒。問題在於忘記了別人可以靠得有多近。」
Lior 一動不動地坐着。
哈吉ン站了起來。
Naeve 站咗起身，行到 Lior 面前。佢喺距離佢好近嘅地方停低——一個啱啱好屬於佢嘅距離——然後並冇俯身望住佢塊面，而係望住佢對手。佢望住上面啲疤痕。Lior 並冇縮開雙手。
「你已經冇咗嗰種感覺喇。」佢話。
「係啊。」Lior 話。
「呢個唔代表你都可以一走了之。我知道應該企喺幾近嘅位置。」Naeve 話。
Lior 慢慢咁點咗下頭。然後佢轉身望向擺喺正中間嗰粒細石仔。佢拾起咗佢。望咗望。跟住，佢將石仔遞畀 Harjin。
Harjin 接過咗。石仔依然係凍冰冰嘅。重量依然分毫不差。中間依然橫貫住一條白紋。
「你哋拎住佢啦。」Lior 話。「我已經唔需要啲凍冰冰嘅嘢喇。」
Harjin 合埋咗手掌。
「咁你需要乜嘢？」
利奧沉思咗一下。
佢嘅目光掠過火堆、掠過燒焦嘅地帶、掠過林地邊緣——嗰度森林啱啱開始，既古老又深知呢度多年嚟發生過嘅一切。
「我唔知，」佢話。「但大概唔想得自己一個面對。」
Harjin 點咗點頭。
利奧望住佢，隨後慢慢笑咗。嗰個係一個微小嘅笑容——唔係完全投入，好似正在學緊點樣笑咁。但佢確實喺度。
林地入面嘅火經已唔再係威脅。
娜愛芙返咗去哈金嗰度。粒石仔畀佢攞返轉頭。
哈金由得佢咁做。
Lior坐喺火爐傍邊，望住冰冷嘅灰燼。
然後佢冇回頭就話：
「你哋仲會再來嗎？」
Harjin沉思緊。
「我唔知自己得唔得。」
Lior點咗點頭。
好似佢就係喺度等緊呢個答案咁。
「好啦，」佢話。「我都係問下啫。」
Harjin轉身望向Naeve。
娜伊芙望住利奧爾。
喺嗰隻琥珀色嘅眼入面，有一道光——流動嘅、異世界嘅、冇來源嘅光——而喺嗰道光入面，有種夏金認得嘅神情，因為佢喺自己嘅前大半生入面，喺另一隻眼入面、喺另一具軀體入面、喺另一種姿態入面見過呢個神情。
無條件嘅照顧。
冇怨言。
冇任何回報嘅要求。
娜伊芙望咗望夏金，微微側起咗個頭。
佢哋行路折返，穿過空地，穿過焦土，穿過樹木開始生長、將世界帶返畀苔蘚、樹陰同流動光影嘅邊緣。喺佢哋身後，利奧爾留咗喺火堆旁。
夏金並冇回頭。
但喺森林吞沒咗佢哋嘅腳步聲嗰一刻——佢聽到後面傳嚟一聲輕微嘅爆裂聲。就好似枯枝咁，又或者好似某樣嘢勉強聚埋一陣，然後喺啱啱好嘅地方鬆開。
唔係火。
只係暖意。
活生生嘅、依家呢刻嘅、仲有自覺知道自己可以企得幾近嘅暖意。
奈芙（Naeve）行喺Harjin隔籬——保持住佢固有嘅距離、嗰道精準嘅空隙，嗰度唔係疏離，而係一個唞到氣嘅空間。佢手心揸住粒石仔。
Harjin繼續行。
佢心口承載住一句說話，同以往唔同咗。
我唔會放過你。
嗰句說話依然喺度。
但家陣佢知道，邊樣喺佢裏面係火，邊樣係光。
同埋火必須學識，究竟應該企得幾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