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綠色點點

酒廊慢慢空了下來。

最先離開的是吧台邊的人，接著是窗邊的一小群人，最後是那對老夫婦，他們整個晚上都坐在露台旁，幾乎沒怎麼跟對方說話。侍應生們收拾著杯子、清理桌面，並將空位上方的燈關掉。整個空間漸漸縮小了。

彼得依然坐喺度。

Žaneta 在十點過後離開了。她說她累了，而他點了頭，彷彿這很自然。彷彿丈夫在度假期間的晚間節目結束後，獨自留在飯店酒吧裡，也沒什麼特別的。

或許這真的沒什麼特別的。

Radúz 已經不在鋼琴旁了。他站在吧台邊跟調酒師說話。很短暫，只有幾句話。然後調酒師走到後面的某個地方，Radúz 則用手肘撐著櫃台。他看著杯子，而不是彼得。

彼得等著。

過了一會兒，拉杜茲（Radúz）拿起酒杯走了過來。

「你還在這裡。」

「我還在這裡。」

他像上次一樣坐下。側著身子。把酒杯放在面前，沉默了一會兒。

露台玻璃門外傳來海浪聲。隨著房間裡的人散去，聲音不再被淹沒了。

「今晚是個好夜晚。」彼得（Petr）說。

拉杜茲微微一笑。

「嚟過。」

「休息室（Lounge）坐滿了人。」

「夏天通常都這樣。」

彼得（Petr）點咗點頭。

佢哋坐咗一陣，好似兩個知遲啲仲有更重要嘅說話要講、而家未使急住嘅人咁。

「你啲嘢做成点呀？」拉杜茲問。

「幾好。」彼得停咗一陣。「等緊一單嘢嘅確認。不過其他都幾好。」

「咩嚟架？」

「開會。公事嚟架。」佢揮咗揮手。「女上司成個星期冇搵我喇。」

「咁耐架。」

「係呀。」

拉杜茲飲咗啖嘢。

「咁呢度呢？」

Petr抬起頭嚟。

「你指放假？」

「我指呢度。」

「係呀。」佢舉起隻杯。「Markéta好享受。Žaneta都係，我諗。」

「咁你呢？」

彼得微微一笑。

「我慣咗觀察其他人。」

Radúz 冇出聲。Peter 等緊一個問題，或者最起碼有啲回應，但係並冇嚟到。淨係得一陣沉默。

「咁你呢？」Peter 問。「近嚟點呀？」

Radúz 隻手指喺檯邊度輕輕掃過。

「好啦。」

「係平時嗰種好，定係真係好？」

佢輕輕笑咗一下。

「你仲係咁準時。」

「我係發言人嚟嘅。份糧包埋呢樣。」

「包準時？」

「包埋令其他人唔好起疑。」

拉杜茲望住個酒杯。

「呢份工真係奇奇怪怪。」

「係。」

今次嘅沉默維持得耐啲。酒吧後面出現咗個拎住裝箱嘅調酒師，開始將啲酒樽擺落最底嗰層櫃。佢做起上嚟唔慌唔忙，有種日日夜晚都重複緊同一個動作嘅淡定。

「真係好好，」Radúz最後講。

「咩話？」

「你問係咪真係好好。」佢抬起眼。「呢年好複雜。不過係好好。」

彼得喺度等緊。

Radúz用手掌抹咗一下塊面。嗰晚佢第一次睇落有啲攰。倒唔係因為彈鋼琴嘅關係。嗰種感覺一直喺度，只係之前冇咁明顯啫。

「阿媽，」佢話。

彼得（Petr）冇郁。

「發生咩事？」

「冇突然發生咩事。」Radúz沉默咗陣。「佢老喇。又病咗。呢兩樣唔同嘅嘢，擺埋一齊耐咗就會變成第三樣嘢。」

彼得（Petr）點咗點頭。

「佢喺邊？」

「喺哥素島。」

「得,自己一個？」

「係。」

拉杜茲飲咗啖嘢。

「佢不嬲都係自己一個住。以前係佢自己想咁。淨係依家睇落唔同咗啫。」

窗外有部綿羊仔電單車駛過。引擎聲穿透入嚟，掠過成個房問，然後又消失咗。酒保合埋咗個箱。

彼得望住拉杜斯。

佢比彼得記憶中老咗。舊年嘅佢仲係個好似可以輕鬆喺生活入面穿梭嘅人。又唔係完全冇煩惱，但就冇嗰種慢慢沉積喺膊頭同沉默方式入面嘅沉重感。

依家嗰種沉重感出現咗。

「我之前唔知關於佢阿媽嘅事，」彼得話。

拉杜斯望咗佢一眼。

「你冇問過。」

彼得呆了一呆。呢一年嚟，兩人交換咗幾十個訊息，佢竟然諗唔起有任何一個訊息係關於問候亞媽、屋企人或者朋友。完全冇問過拉杜斯嘅日常生活。

佢一直以為呢種生活好簡單。

以為一個喺海邊彈琴、夜晚喺酒廊唱歌畀客人聽嘅人，日常生活中唔會有咁多煩惱。

「對唔住，」佢話。

「謝乜？」

「我頭先冇問。」

拉杜斯慢慢喺手指間轉動住隻玻璃杯。

「呢樣嘢唔使道歉。」

「我以前有。」

「可能啦。」佢望咗佢一眼。「我咪又係冇乜點同你提過戈佐島嘅嘢。」

「你可以架嘛。」

「係可以。」佢點咗轉頭。「而你又可以問架嘛。」

由得佢哋慢慢静落嚟。

侍應行過佢哋張檯，熄咗其中一盞天花燈。房入面暗咗一度。

「去哥佐島嘅船幾錢？」彼得問。

拉杜茲抬起眼望住佢。

「點解？」

「我只係好奇咋。」

「你一啲都唔好奇。」

彼得停咗一下。

佢準備講嗰句嘢，突然覺得比喺腦海浮現嗰陣仲要差。但佢定係講咗出口。

「我可以幫你。如果係關於照顧方面嘅話。定係去旅行。又或者喺財政上。」

「彼得。」

「我指嘅唔係——」

「彼得。」

佢語氣平靜咁講。一啲都冇衝動。只係講得好準確。

彼得合埋咗口。

拉杜茲把雙手撐在桌上。

「我不需要。」

「我知道。」

「那就別給我。」

彼得（Petr）點咗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又或者，他太清楚原因了。彷彿金錢能夠縮短馬爾他與哥佐島之間的距離。彷彿能縮短飯店與那名年邁、生病、卻說自己一切安好的婦人之間的距離。彷彿能縮短人來不及去了解的事，與現在急著想要彌補的事之間的距離。

或者，彷彿它們能解決其他完全不同的事情。

拉杜茲並沒有拒絕他。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

「我知道我在這裡過著怎樣的生活，」他最後說道。「不見得都過得很好。但我知道我是怎麼過的。」

「係呀。」

「這不代表我每天都過得很好。」他看了彼得一眼。「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彼得挺直咗身。點解

冇乜好補充喇。

酒保熄咗另一盞燈。房裏面淨係得返檯上面幾枝蠟燭嘅溫暖燈光。玻璃窗外面，海浪聲沙沙作響。

過咗一陣，彼得先開口講：「你今日彈得唔錯。」

「多謝。」

「嗰首歌。第二首嗰首。」

拉杜斯望咗佢一眼。

「邊首？」

彼得突然發覺自己唔想講出首歌名。

「節奏慢啲嗰首。」

拉杜茲點了點頭。

「呢首我舊年寫嘅。」

「舊年。」

「係呀。」

彼得飲啖酒。

「實際幾時？」

拉杜茲笑咗笑。唔係喺客面前嗰種笑。比較似一個知道答案、仲喺度等緊對方係真心問定只係兜圈嘅人。

「喺秋天。」

就係咁多。

冇再具體講。冇解釋。淨係用秋天做答案，呢個答案結束咗一段對話，又同時開啟咗另一段邊個都冇踏入去嘅對話。

彼得冇再追問落去。

拉杜茲整理一下衣領，目光掃過房間，然後直接望向他。那眼神跟彈琴時不一樣，跟透過酒廊時也不一樣。

「彼得。」

「係呀。」

「你來幹嘛？」

彼得紋絲不動。

「度假。」

「我知道。」拉杜茲沒有笑。「但你為什麼來這裡？」

彼得大可以說是為了酒店。大可以說是出於習慣。大可以說馬耳他島很美，或是扎內塔想看海，又或是瑪吉特會喜歡這裡。這些全都是真的。

拉杜茲在等著。

而這種等待，跟鋼琴家等待掌聲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是一個人的等待，他提出這個問題，並不是因為自己需要聽到答案，而是覺得彼得更應該聽聽這個答案。

正係呢點令佢一陣愕然。

「我唔知，」佢最後講。

拉杜茲點了點頭。

彷彿呢個答案已經夠晒。彷彿入面包含嘅真相，多過今晚講過嘅任何嘢。

佢起身咗。

「咁早抖喇。」

他們握了握手。

彼得望住佢，直到佢消失喺側邊嘅走廊。

隔籬枱嘅蠟燭燒晒，熄咗。

侍應過嚟收走啲杯。

彼得仲坐咗陣先走。

Radúz問佢點解嚟，佢話唔知。

佢發現自己帶嚟嗰個答案，已經唔再適用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