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RALON.SPACE · ČLÁNEK
9. 7. 2026
第3章 – 克貝利機庫
鬧鐘沒有響。自從阿瑪莉爾來了之後,哈爾金就再也不需要鬧鐘了。身體自己找到了時間——將近六點的前五分鐘,窗外的光線才剛開始把顏色從黑色變成深灰色。就在那一刻,雲杉不再是一道黑色的牆,重新變成了一棵樹。他慢慢站起身。阿瑪莉爾坐在籃子裡看著……

鬧鐘沒有響。
自從阿瑪莉爾來了之後,哈爾金就再也不需要鬧鐘了。身體自己找到了時間——將近六點的前五分鐘,窗外的光線才剛開始把顏色從黑色變成深灰色。就在那一刻,雲杉不再是一道黑色的牆,重新變成了一棵樹。
他慢慢站起身。
阿瑪莉爾坐在籃子裡看著他。她沒睡。或者說,在他開始動的那一刻起就不睡了。哈爾金不知道哪個才是真的。她就只是坐在那裡,挺直著身子,雙耳向前豎起,彷彿每一個早晨都是一件備受期待的大事。
他蹲低身子靠近籃子。
阿瑪莉爾用下巴湊了過來,嗅了嗅他的鎖骨、T恤的衣領。然後把頭靠在他的手上,閉上了眼睛。
五秒鐘。
唔多。「
之後佢又再開返眼。
Harjin起身行去廚房。
朝早著住鞋都覺得地磚好凍。佢開咗熱水壺,攞起隻杯——嗰隻淺綠色、崩咗耳嘅杯——企喺窗邊直到啲水滾。玻璃窗外面係個花園、一棵雲杉、灰濛濛嘅天空。雲杉度傳嚟一聲鳥鳴,然後又靜返。夏真(Harjin)叫唔出呢隻雀嘅名,但憑叫聲認得佢。一隻黑色嘅小生物喺樹枝之間竄過,跟住消失咗。
阿瑪莉爾(Amaril)入咗廚房,坐喺佢隻碗前面。
Harjin 幫佢倒咗啲嘢食,加咗少少溫水,然後喺側邊放咗隻水碗。Amaril 一路等到碗嘢擺到落自己腳邊先至行埋去食。
慢慢嚟。
食下停下。
Harjin返咗去個杯度,企喺度飲埋啲茶。
跟住去咗浴室換衫,檢查水兜滿唔滿。呢個係呢幾個禮拜自然形成嘅一連串動作,好似每個朝早嘅脊骨咁。Harjin冇當佢係例行公事,而係當日嘅基石。
喺門口停咗低。
Amaril企喺佢後面嘅老地方。距離門檻十四隻爪,面向Harjin。眼定定望住佢。
「我晏晝返嚟,」佢話。
Amaril眨咗眨眼。
Harjin拎起個袋就出咗門。
去Kbely條路行咗超過四十分鐘。
巴士,轉車,行一小段路。Harjin 已經用呢條路線一星期五日行咗夠耐,耐到佢唔再將呢段路當係「行路」,而係當咗係屋企同返工之間嘅時間。朝早嗰陣,呢個係一個過渡——由 Amaril 身邊、由嗰棵雲杉、由安靜嘅屋企——去到另一個世界。
Harjin 企喺巴士度,望住窗外。Hloubětín 喺轉角後消失咗。跟住係闊啲嘅街道、較舊嘅建築,然後係工業邊緣,嗰度嘅住宅樓宇變成咗功能性嘅建築——灰色、平頂,有貨物出入口同鋪咗機油漬嘅停車場。
佢諗起 Amaril,當正佢係一條幼但係好韌嘅繩所繫住嘅錨。隨住巴士繼續行,條繩越拉越長,但係冇斷到。
喺屋企,佢喺度瞓覺。或者坐喺窗台度。或者喺間屋度行嚟行去。
Harjin 唔係好清楚。
但佢知道佢喺嗰度。
佢轉咗車。
第二架巴士車佢去到 Kbely 附近。由嗰度開始,佢沿住圍欄嘅路行——鐵絲網,後面係草地,草地後面係空地,空地後面係機庫。Kbely 機場唔算大。佢好舊而且好準確,歷史沉澱喺牆壁同埋磨損嘅瀝青度。Harjin 做嘢嘅民航區同軍事區相鄰。佢哋之間嘅界線幾乎睇唔到,但係感受得到——係另一種節奏,空氣中有另一種嚴格。
機庫係開住嘅。
夏金喺遠處淨係憑道光已經認得。一側嘅大門半開住,一條長長嘅晨灰色光柱穿過度門射入嚟,好似一張剪好嘅紙咁平鋪喺石屎地台上面。
佢行咗入去。機庫裏面嘅空氣同外面唔同。濃啲。重啲。電油、機油、冰凍嘅金屬、舊石屎、裝箱嘅木材、密封膠嘅橡膠。啲氣味喺度層層疊疊,好似煮過成千上萬次嘢食嘅房咁。夏金深呼吸咗一下,佢體內有嘢靜靜地切換咗。就好似將光線換成另一種光咁。
佢喺櫃度攞咗件長褸,披喺身上,扣好鈕,然後行去佢部機度。
輕型飛機,舊款,機身係用鋁合金型材同帆布做嘅。人哋叫佢做「灰仔」,雖然佢實際上面係污糟白色嘅。夏金已經整咗呢部機三個禮拜喇。問題出喺副油箱迴路度。其中一個駁口漏油嘅程度雖然未去到危險嘅地步,但已經足夠令到呢轉飛行變得唔負責任。
佢踎低喺機翼側邊,伸入袋度攞士巴拿。
佢保持住呢個姿勢一陣——踎喺度,手攞住士巴拿,望住個駁口。手指掃過鋁金屬。金屬又凍又滑,上面仲有之前做嘢留低嘅微小花痕,罅隙裏面仲有一層薄薄嘅機油。夏金用手指公掠過其中一條花痕,搵緊到底係喺邊度漏氣。
跟住佢聽到身後傳嚟腳步聲。
Tarn 從機庫嘅另一面牆走過嚟。佢架機器嘅拆卸零件喺地上排成一行,排列得咁精準,就好似手術台一樣。Tarn 手上拎住條喉管。佢喺 Harjin 側邊停低,望住 Šedivák。
Harjin冇轉頭。
Tarn 俯身,用手掃過機身下半部分,然後喺密封邊位停咗落嚟。
「呢度,」佢話。
得一個字。
既唔係責備,亦唔係建議。
只係確認咗 Harjin 自己心入面嘅感覺。
Harjin 點咗點頭。
Tarn 直起身,行返去自己架機器嗰度。
Harjin 拎起鎖匙,開始做嘢。
Tarn朝早開始就喺機庫度。
Harjin從一啲細微之處睇得出:移咗位嘅架生箱、機身底下重新擺過嘅支撐架、牆邊嗰個用嚟放抹布、而家開咗度門嘅櫃。Harjin嘅出現冇改變到啲乜。Tarn冇停下手頭嘅工作,冇抬起頭,亦都冇打招呼。
又或者打咗招呼,但係用一種唔需要用言語嘅方式。
一向都係咁。
Harjin慢慢習慣咗呢樣嘢。啱啱第一次嚟到Kbely嗰陣,Tarn對佢嚟講只不過係機庫裏面嘅一個普通人。係背景嘅其中一個人物。度度都有好多技工,個個都喺自己部機度做嘢,每個人都處於維修嘅唔同階段。但Tarn嘅存在感好唔同。
佢唔會同其他人一齊去飯堂食晏,飯堂嗰度又嘈又逼,自動販賣機前面又成日排長龍。佢會靜靜雞坐喺後牆嘅木箱度食嘢,食住屋企帶嚟嘅飯盒,仲有一個裝住咖啡嘅真空壺。
Harjin都係自己一個食。
有一次,佢坐咗埋嚟,因爲 Tarn 隔籬個箱係唯一吉嘅。Tarn 望咗佢一眼,點咗轉頭,繼續食嘢。
就係咁開始嘅。
之後就係幫手按住條拉桿。
隔咗成個機庫無聲咁遞過嚟嘅螺絲。
喺 Harjin 仲未嚟得切發覺自己想飲嘅時候,已經擺咗喺箱上面嘅一杯咖啡。
啲嘢就係咁樣處理嘅。
冇多餘嘅嘢講。
Harjin 用同樣嘅方式去接受同回報。喺 Tarn 打鉚釘嘅時候幫手按住塊鐵皮;抬起一件一個人嚟講太重嘅零件;見到 Tarn 啲墊圈用晒嗰陣,就去倉庫攞返啲返嚟。
呢個係一個無聲嘅對話。
唔係因為冇嘢好講。
反而係因為雙方都清楚,幾時需要講嘢,幾時唔需要。
成個上晝過得平平淡淡,冇乜特別事發生。
Harjin正進行緊密封裝工作。呢份工作需要專注、有條不紊、唔使急——搵出準確嘅漏氣位置、換啱零件、上緊螺絲、檢查、再檢查。雙手自動做緊呢啲嘢,同時個腦就諗緊第二樣嘢。
唔係好遠。
圍繞住身邊嘅事物。
Amaril。
籃。
放工返屋企嘅路。
佢諗緊佢係咪瞓緊覺。
大約九點半,間屋可能好安靜。地下一盞微弱嘅燈,玻璃後面嘅細花園,一棵雲杉。亞瑪麗可能喺窗台或者喺籃度,睇朝早嘅陽光落喺邊度。大約九點幾陽光照入廚房,畀啲樹枝過濾咗。嗰陣時佢最鍾意去窗台度。
哈爾金鬆開螺絲,度咗度尺寸。
呢個接位只係密封咗一部分。其餘嘅壓力向度流失,流去隔籬嘅型材度,嗰個型材一定係稍微扭曲咗。哈爾金未度之前,隻手已經感覺到。
金屬有佢自己嘅語言。
淨係需要讀懂佢。
Tarn 經過。
佢減慢咗腳步,但無停低,越過 Harjin 嘅膊頭望咗一眼個接頭。佢無表示批准,亦無質疑。淨係望咗一眼。
Harjin 由地下嘅袋入面攞出一個新嘅迫力圏。
佢將佢套上去,用手指沿住邊緣掃過,確保已經貼合。
貼合得好好。
機庫大門外有飛機降落。Harjin 聽到遠處傳嚟嘅轟鳴聲,由高頻轉為低頻——降落、收油、觸地、減速。佢喺門外睇唔到架飛機。淨係聽到,仲感覺得到底板嘅震動。
佢繼續做嘢。
休息時間好似平時咁,隨時就到。
Tarn 抬起頭離開部機器,然後話:「
我去買咖啡。」
Harjin 挺直咗身。
「係呀。」
Tarn 行咗開去。幾分鐘後返嚟,拎住兩個薄壁塑膠杯,咖啡好快就會凍嗰隻。佢遞咗其中一個畀 Harjin。
Harjin收id佢。
兩個人坐咗喺牆邊嘅木箱度。
Harjin啜咗第一啖。咖啡好熱,有啲苦,係部自動販賣機出嘅,無論咩年份定係日邊個鐘數,永遠都係呢個味。
機庫大門出面又降落咗另一架飛機。今次係輕型啲、快啲嘅。
「clairefence外面嗰架Cessna係邊個嘅?」Harjin問。
「老嘢嘅。」Tarn飲緊咖啡,望住對面幅牆,牆上面掛住啲舊海報——飛機型號、工程圖則,仲有一張褪色到已經睇唔清嘅旅遊宣傳單張。「只要仲飛得起,佢就會飛。」
Harjin 點咗點頭。
Tarn無再補充其他嘢。
亦都唔需要再講咩。
Harjin嘅目光掃過Tarn嗰對揸住膠杯嘅手。對手好大、曬到好黑,指關節同指甲夾縫入面都攝滿咗機油污漬。唔單止係今日做嘢留落嚟嘅。而係日子耐咗、入晒肉嗰種,點洗都洗唔甩。呢種污漬會滲入皮膚入面。Harjin好清楚。就好似掌紋咁,變成雙手嘅一部分。
Tarn嘅雙手好平靜。
唔係完全唔郁嗰隻。Tarn得閒就會轉下個杯,用手指公輕輕掃過杯邊。但佢哋嘅平靜唔在於靜止不動。而係喺更深嘅地方。
Harjin抬起頭。Tarn呢個時候亦都望向佢嗰邊,好快、冇乜特別意圖,兩個嘅目光交錯咗一秒。Tarn將視線轉返去幅牆度。Harjin飲晒杯咖啡。
佢起身,拎起隻杯,行去隔板後面個星盆度。眼角瞥見Tarn亦都起身,冇講嘢就返去自己部機器度。
休息時間就咁完咗,連邊個宣佈都冇。
晏晝嗰陣,兩個人喺個木箱上面食嘢。
Harjin食緊搽咗凝乳嘅包,仲有一隻用紙包住嘅番茄。由朝早開雪櫃唔再係自己話事嗰陣開始,佢一路都係咁樣準備。而家變成咁:首先係Amaril,跟住先輪到我。
餵飽佢。
畀水佢飲。
之後先輪到自己。
整茶點嗰陣,Amaril永遠喺腳邊等住睇下有冇嘢跌落嚟。
Tarn 帶住一個暖壺同埋一個裝住家常菜嘅飯盒。係湯定係杰湯呢,Harjin 就睇唔係好清楚。
佢哋靜靜咁食緊嘢。
機庫另一邊行過嚟一個後生機械師,手上拎住部電話,喺門口停低咗。
「你使唔使嗰粒六號?」
Tarn 擡起頭。
「唔要。」
「咁我畀 Ondřej 喇。」
「係呀。」
機械師轉頭行開咗。
Harjin 飲晒暖壺入面嘅茶。
Tarn用布抹咗抹對手,摺埋塞入袋裏。
「你同呢部灰狼(Šedivák)行咗幾耐?」佢問。
Harjin沉思緊。
「我希望喺星期四之前搞掂個附加迴路。」
Tarn點咗點頭。
「佢左邊嘅拉桿歪咗,」佢話。「喺引擎室後面。」
Harjin停低咗。
「我見唔到呢個位。」
「à少少啫。」塔恩(Tarn)拎起暖壺。「不過喺度喇。」
佢企起身,行返去自己部機度。
哈金(Harjin)將包住麵包嘅紙收埋,行去灰馬(Šedivák)度,喺引擎室後面踎低。佢隻手伸去後面,穿過鐵皮,摸索住條拉桿。
一摸落去,係直嘅。
幾乎完全筆直。
佢隻手移開咗一厘米。
喺度。
微小嘅偏差。彎曲到咁細微,用眼睇嘅話會喺角度入面消失,但喺手指摸落去就清清楚楚,好似行錯咗路咁。
Harjin 挺直咗身。
喺櫃檯後面,Tarn將零件喺地上一件件攤開,動作安靜而有條理。
Harjin返咗去工具嗰邊。
晏晝起咗風。
機庫大門擘得更開——係邊個開嘅,Harjin唔知,可能係某個技工,又可能係陣風自己——一股氣流夾雜住草香同跑道上燒燶咗嘅煤油味湧入機庫。Harjin深深吸咗啖,繼續手上嘅工作。
光線變咗。
透過打開嘅大門,更多灰暗嘅光照咗入嚟。唔係猛烈嘅陽光,而係一片散開、多雲嘅光,帶住移動嘅陰影掠過石屎地同「灰色仔」嘅機身。當陰影移到佢做緊嘢嘅地方時,Harjin就停一停,光線一返轉頭佢就繼續。
身體自己識得去搵光。
大約三點嗰陣,Tarn嚟咗。
佢冇講嘢。佢喺灰佬籬邊擺低咗個矮箱,然後跪咗上去,高度同夏真嘅膊頭平排。佢伸長手跨過夏真——唔係掂佢,只係借位越過,動作準繩得從來冇踩界去到唔屬於自己嘅空間——幫手撳住條杆,而夏真必須要壓低呢條杆,先至夠位掂到後面嘅螺絲。
夏真扭到粒螺絲喇。
「唔該。」
坦放開條杆,由部機器度退開。
佢企咗一陣先走。唔似係監場。反而似係個知陣間兩分鐘後仲會用得著嘅人。夏真feel到佢企喺自己左膊頭後面。
冇嘞。
但又唔多過呢樣嘢。
大閘出面,有架開咗頭燈嘅車駛過平地。
坦走咗。
Harjin 扭出螺絲,換好墊圈,再把螺絲扭返入去。佢用手摸一摸接合處。佢感受到個位貼得好實、好乾淨、一絲空隙都冇。靚嘅接合處,用手度出嚟嘅感覺往往快過用架生。
佢放下開匙。
佢挺直身腰,伸展一下背脊,望向飛船庫嘅另一端。
Tarn 喺佢部機器隔籬做緊嘢。
Harjin 企咗陣。Tarn 用手摸過金屬片,檢查個接合處,攞起開匙,按住,轉動。佢每一個動作都咁自然。
Harjin 攞起抹布,抹乾淨雙手。
過咗今晚,灰狼號就可以抖下。
收工前,佢檢查咗工作日誌。
佢每日都會喺入面寫低。唔係用簡略嘅方法,而係寫得好具體,咁樣第二日就會知道究竟喺邊度停低、仲淨低啲乜嘢。日期、機器、已經完成咗嘅部分、仲未做嘅部分,仲有使唔使訂購零件。
Tarn 冇用日誌。
Harjin 唔知佢點樣記得住啲嘢。但係佢從來冇唔記得過,亦都冇喺錯嘅地方做過嘢。就好似佢將機器嘅狀況全部裝晒喺個腦度咁:每一個接頭、每一個 profil、距離上次維修紀錄嘅每一個鐘。
Harjin 寫低咗今日嘅進度。
然後佢攞起個袋,行去儲物櫃嗰度。
Tarn 仲喺佢部機度。
Harjin 喺門口猶豫咗一下。
「拜拜啦,」佢話。
塔恩冇回轉身。佢只係舉起隻手——係手,唔係頭——然後又將手放返落鐵皮上。
哈金走出機庫。
出面係秋日嘅傍晚。空氣同朝早唔同咗。凍啲、乾爽啲,帶住草嘅香味,嗰陣草味已經有啲似乾草,儘管呢度根本冇人割草。哈金沿住圍欄埋路行,頭上有架小型飛行器掠過,飛得好低,引擎聲好大,對於咁輕嘅機身嚟講實在太嘈。佢好快就飛過,消失喺機庫後面。
哈金一直望住佢,直至佢消失不見。
然後佢將視線垂落地面。
佢諗起亞瑪莉爾。
唔係諗佢安唔安全。佢知佢好安全。
佢好具體咁諗起佢。諗起朝早佢喺門口望住自己嘅情景。諗起喺鎖骨聞到嘅氣味。諗起托住佢尖下巴嗰五秒鐘。諗起佢隨後點樣轉身走向食碗,好似呢個出門儀式已經完結,跟住要進行下一個行程咁。
佢喺站轉咗車。
巴士上面迫滿咗人。Harjin企喺度,捉住扶手。佢望住窗外不斷向後退嘅房屋。Hloubětín嘅建築風格同Kbely唔同。比較舊,有更多花園,仲有裝咗鐵閘嘅入口,閘後面立住一棵棵樹。雲杉、椴樹,轉角仲有一棵七葉樹,結咗果實散落喺行人路上面——圓潤而新鮮嘅栗子。
過咗一陣,佢轉咗第二次車。
二十分鐘之後,佢返到屋企。
從轉角就可以見到嗰棵雲杉。只有樹頂突咗出圍欄外面,喺黃昏嘅光線中顯得深沉而靜止。Harjin望到一眼,隨即加快咗腳步。唔係因為驚。只係因為呢條幼長嘅線去到呢度就係終點。而線嘅後面就係寓所。寓所裡面有Amaril。
佢喺閘口停低咗。小花園一片安靜。啲草濕漉漉嘅,雲杉一動不動,地磚因為潮濕而顯得深色。完全冇任何動靜。
佢推開咗閘。行去寓所門口,開鎖,然後入咗去。屋企好安靜。跟住傳嚟爪子刮地磚嘅微弱聲響。Amaril從房裡面行出嚟。慢慢咁,帶住佢平時嗰種嚴肅。佢喺距離Harjin一米嘅地方停低,嗅咗嗅周圍嘅空氣。嗅吓佢由Kbely帶返嚟嘅氣味。
汽油。機油。冰冷嘅金屬。一種唔同嘅空氣。
之後佢走近咗啲。索吓佢嘅左手。右手。前臂。Harjin除咗件外套,Amaril連袋都用鼻索勻。Harjin踎咗落嚟。Amaril用鼻湊近佢塊面。索吓佢條頸、面上嘅紋身——呢個佢一向好有興趣,用個鼻喺啲線條上面掃嚟掃去,好似用手指行行咁讀緊書——跟住後退一步,坐咗低。
佢望住佢。用深色嗰隻眼同淺色嗰隻眼。
「我去咗飛機棚喇,」Harjin話。「我喺度整緊『灰仔』。Tarn幫我整咗支拉桿。」
Amaril歪一歪個頭。
「Tarn係個技工,」Harjin話。「同我差唔多,但又唔係。」
聽落不知所謂。Harjin自己知。但Amaril靠住個頭微微一傾嚟聽,嗰個動作可能係表示同意,又或者純粹係一隻動物喺度重新調整平衡嘅郁動。
Harjin起身去咗廚房。Amaril跟住佢。佢裝滿個碗,跟住洗手。成日積落嘅機油同暖水加少少洗潔精一齊洗走,手指關節度難洗啲,但都洗到。佢望住啲水流落鋅盤度帶住微微嘅灰調,心諗Tarn係咪都係每日洗手,定係啲污漬已經同佢融為一体?大有可能兩樣都有。
窗外嗰棵雲杉郁咗郁. 陣風,輕輕嘅,黃昏嘅風. 樹枝彎咗彎,松針沙沙作響,陰影掠過咗花園嘅地磚。
亞瑪莉走到門前,停在玻璃旁。哈爾金走近她。兩人靜靜地並肩站著——哈爾金挨著玻璃門,亞瑪莉隨側腳邊——望著一棵雲杉在傍晚的風中沙沙作響。那是靜謐而純粹的。也是圓滿的。
哈爾金垂下手臂。亞瑪莉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指關節。隨後她走到籃子旁躺下。哈爾金留在窗邊。
他想起機庫。想起金屬板、接縫、手上的油污、塔恩默默按住連桿的手。他想起往返的路程、兩個世界之間那條細微的線。想起他帶回家的空氣。
外面,雲杉沙沙作響。
亞瑪莉在暖氣片旁呼吸著。
哈爾金轉過身離開窗戶。
他拿起一塊舊亞麻抹布,把它搭在門邊的鎖扣上。這是個日常的動作,沒有原因,純粹因為本該如此。然後他走進廚房準備晚餐。
這又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然而它依然完好無缺。
第二天早晨,只有一件事與平時不同。
哈爾金(Harjin)在穿衣服之前就走向了籃子。他坐在地上,阿瑪莉爾(Amaril)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不是靠在手掌心,而是靠在膝蓋上,那種親暱毫不費力,卻又是如此真實地存在著。
哈爾金用手撫摸著它的背脊。
皮毛溫暖而順滑,脊椎兩側帶著米黃色的斑點。
他就這樣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穿好衣服出發了。
他在走廊上停下腳步,傾聽著四周。
門外一片寂靜。
佢走咗。
塔恩(Tarn)比哈金(Harjin)更早到機庫。
當哈金來拿鑰匙時,塔恩已經在工作了。他把布料放在膝蓋上,手裡拿著拆下來的零件,正用抹布慢慢擦拭。哈金進來時他擡起眼睛,點了點頭,然後又回去工作。
哈金從置物櫃拿了外套。
他走向灰背狼(Šedivák)。
前一天的輔助迴路已經修好了一半。還剩下拉緊另一側的接頭並檢查通暢度。這是兩個小時的工作。也許三個小時。
哈金跪了下來,伸手去拿扳手。
機庫裡的空氣和往常一樣——汽油、機油、金屬、混凝土。停機坪的新鮮空氣從大門吹進來,但只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它與機庫的空氣混合,再也無法分辨了。
塔恩喺around十點度嚟到。
唔係去老灰度。佢行咗過路,喺牆邊停低,喺存貨度攞咗個新嘅迫力膠袋,然後行返轉頭。經過嘅時候,佢掟咗個袋喺夏金側邊個箱度。
夏金擡頭望咗一眼。
塔恩背住佢,向住自己部機器行去。
夏金執起個袋。
啱使嘅尺寸。
佢繼續手頭嘅工作。
晏晝十二點,兩個人又再喺個箱上面食飯。
今次多咗夏金講嘢,塔恩則以一種令人舒服嘅方式聆聽,因為呢種聆聽唔需要接話。
「阿瑪莉今日朝早耳背攝咗枝松針,」夏金話。「杉樹嘅。我唔知佢點樣攝喺嗰度嘅。」
塔恩飲緊保溫壺入面嘅水。
「狗隻會行去接近佢哋嘅事物度,」過咗陣佢話。
Harjin沉思緊。
「可能啦。」佢聳聳膊頭。「又或者只係一棵杉樹,而佢就係咁橋坐喺樹底啫。」
「又或者兩者皆是,」塔恩話。
夏金食緊包。
閘門外面降落咗架飛機。今次呢架大啲,引擎聲更加低沉,穿透咗成個飛機庫,將其他所有聲響瞬間遮蓋住。
Tarn 等到引擎熄咗聲。
「佢幾大呀?」
Harjin 拎住舊麵包停咗落嚟。
「我唔係好清楚。細路女嚟嘅。」
Tarn點咗點頭。
佢對呢個答案並唔係好滿意,但亦冇再追問落去。只係點咗下頭。而嗰下點頭嘅意思係:我明白你唔想講呢樣嘢。
或者可能係:我明白你根本就唔知。
Harjin 唔知 Tarn 到底心入面諗緊乜。
亦都冇呢個必要去知。
佢哋繼續食。
四點嗰陣,Harjin整完條附加電路。
佢用手掃過成條路線——由源頭經過兩條軟管、穿過隔板、經新接頭一直去到出口。全部吻合。佢再掃第二次,慢啲。冇多餘嘅空間,冇鬆咗嘅地方,冇任何暗示將來會出問題嘅摺位。
阿灰整好喇。
Harjin 離開咗機器。
佢舉起雙手,十指緊扣,向前伸直手臂,拉筋鬆一鬆手腕。跟住攞起一條布,抹走手掌上面嘅油。佢望一望自己嘅雙手,好似平時做完嘢咁——快速望一眼,檢查下係咪全部都妥陣,有冇螺絲或者零件漏咗。
貼合得好好。
佢攞起日誌,寫低最後嘅記錄。
Tarn 靜悄悄咁行埋嚟,企喺灰佬隔籬,視線掃過嗰個整好嘅地方。佢冇掂到。只係咁望住,雙手擺喺背脊後面,個表情唔係喺度問緊嘢,而係喺度做緊個結論。
「搞掂未?」
「係呀。」
Tarn點咗點頭。
佢轉身行返轉頭。
Harjin將日誌收入袋度,除低咗件斗篷。
大門外面嘅天空灰灰沉沉、好平靜,地平線低處壓住一層雲。喺太陽下沉嘅地方,染上一層紅橙色。
Harjin行去門口度。
「拜拜啦,」佢話。
Tarn舉起咗隻手。
Harjin行咗出去。
喺返屋企嘅路上,有架火車超越咗佢。
定抑話架巴士同路軌平行咗一陣,然後火車快一步駛過,所以Harjin喺車窗度望住卡車廂喺彎位消失——灰色金屬、紅色條紋、入面有燈光嘅窗、人嘅剪影。
火車三十秒就冇影。
Harjin望住佢離去嘅方向。
喺Hloubětín落車之後,佢行路返去。
轉角嗰棵椴樹跌咗塊葉落嚟。一片金色嘅葉跌咗喺佢外套膊頭上面,留咗喺度,因為Harjin冇撥走佢。佢一路行到去閘口,先至畀街吹埋嚟嘅陣風吹走。
閘口喺佢後面閂埋。
花園。
雲杉。
地磚。
匙羹插進鎖孔。
公寓接納他的方式,就像暖空氣接納人一樣——悄無聲息,沒有多餘的手勢,純粹就像環境的轉變,你一進門便能察覺。
阿瑪莉爾從床邊走過來。
並不是馬上。她給了他時間進門、關門、放下公事包。直到這時她才走過來。她嗅了嗅他的鞋子、外套、袖子。然後再往上,到他的手臂、手掌,用鼻子蹭過他的手指。
她聞到了機油和油垢的味道。她停了下來。她重新嗅了嗅,更加小心翼翼。彷彿她正把那股氣味拼湊成一幅她記得的畫面。機庫。金屬。工作。白晝。
哈爾京蹲下身來。阿瑪莉爾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哈爾京抱住了她。兩秒鐘。然後阿瑪莉爾退開,轉身走向她的籃子。
哈爾京看著她離去。雪白的小身體掠過地毯,爪子在房間門檻的地磚上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她坐在籃子裡,轉過身子面對著他。凝視著他。用深色的眼睛。用淺色的眼睛。
Harjin 企咗起身。佢行去廚房,洗咗手——暖水、洗潔精、一日落嚟嘅油污——然後用布抹乾。
窗外有一棵雲杉。郁都唔郁。黃昏微光中,與其話係樹,不如話係剪影。喺光啲嘅天空襯托下,得番個深色輪廓,樹枝幾乎掂到窗。
Harjin 煲水滾茶。
佢等緊。
房入面好安靜。Amaril 喺籃度,Harjin 喺廚房,雲杉喺窗外。喺好遠嘅地方——過咗街道、過咗路軌、過咗機場——有一個飛機庫。而喺飛機庫入面有 Tarn,可能仲對住部機器,用佢嗰雙平靜嘅手,同埋嗰種唔使靠其他人、但人哋嚟到又會接受嘅做事方式。
水煲發出尖叫聲。Harjin 將滾水倒落杯度。
佢拎住個杯行去花園度,喺門口停低。雲杉喺度沙沙作響。唔係好大聲。輕輕嘅,係陣風吹過松針嘅聲,慢條斯理又攰陣陣,好似一個瞓得好沉嘅人嘅呼吸。
喺 Harjin 身後,傳嚟指甲刮地嘅咔噠聲。
Amaril 行到門口,喺佢腳邊坐低。
佢望住出面。
Harjin 飲緊茶。
Amaril 坐喺度。
雲杉沙沙作響。
天色慢慢暗落嚟。機庫喺背後,屋企喺呢度。喺佢哋之間有一段世界,Harjin 來來回回咁行過。就算洗咗手,佢對手依然有陣做嘢嘅味。Amaril 知嘅。佢索住嗰陣味,將一日嘅點滴收落記憶度,一陣又一陣,就正如 Harjin 將日子一日接一日咁疊埋一樣。
附加電路。
Tarn 隻手放喺拉桿上。
螺絲收緊到啱啱好嘅力度。
一部自動售賣機嘅咖啡。
砌成一日嘅嘢。
砌成節奏嘅嘢。
Harjin飲完茶,將杯放返入廚房。
Amaril喺門口留咗一陣。
跟住行咗去佢度。
一如以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