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傳奇歸來，可惜是回到家

既然我要講述這個故事，我想在一開始就先說明，在我的人生中，英雄們歸來的方式可謂相當不同。我並不是說比較好。人可不能美化過去，只有那些忘記防火板、肉類長龍以及那種讓每個女人的雙腿看起來都像被人浸在茶水裡的怪異絲襪顏色的人，才會這麼做。但是當 […]

既然我要講述這個故事，我想在一開始就先說明，在我的人生中，英雄們歸來的方式可謂相當不同。

我並不是說比較好。人可不能美化過去，只有那些忘記防火板、肉類長龍以及那種讓每個女人的雙腿看起來都像被人浸在茶水裡的怪異絲襪顏色的人，才會這麼做。但是當有人歸來時，至少還能讓人理解。當兵的兒子。從酒館回家的丈夫。從醫院回家的鄰居。郵局的包裹，如果郵局決定這次它會存在的話。

我兒子回來時成了 La-Tex-Homme。

對。就是這樣。

La-Tex-Homme.

人死後習慣了各種事情。習慣了沒有身體。習慣了不再需要開門，因為門突然之間更像是一種社交默契而非阻礙。習慣了如果有人把茶杯留在櫃檯三天，你也無法拿起來放進水槽裡，儘管這在某種神學中顯然從未提及的層面上冒犯了你。

但是「La-Tex-Homme」這個詞，你是永遠習慣不了的。

唔係即刻。

甚至可能永遠唔會。

特別係當你要將呢個詞同自己個仔女掛鈎嘅時候。面對一個你曾經幫佢喺浴盆沖涼、同佢剪指甲、摸住個額頭度體溫、仲叫佢戴返頂帽因為吹緊風嘅人。人總會以為母職有種自然嘅發展。細路。學校。青春期。返工。甚至可能仲有啲成就，既然你已經喺佢身上投放咗咁多滾湯、小食同埋手冊上面嘅評語。

你唔會預料到，有一日佢會企喺布拉格嘅一間舊公寓入面，面對住一個用黑色箱頭筆寫住 La-Tex-Homme 嘅紙皮箱，仲要擺出一副命運啱啱返嚟搵佢嘅表情。

命運。

喺個紙皮箱入面。

喺床罩下面。

呢個真係，唔該晒，非常之摩登。

話說回來，現今甚麼都很摩登。2026年的布拉格到處都是會說話、會閃爍、會自動更新、還裝作在幫忙的東西。人行道上有機械人為買得起不用煮飯的人送外賣。據說辦公室裏坐着一些程式，專門幫那些連寫封自己道別信都沒時間的人代筆。在較富裕的人家裏，有洗碗碟機、圓滾滾的吸塵怪獸在打掃，雪櫃甚至還懂得通報乳酪快吃完了。

我個仔有一個 Google Mini。

他會跟它說話。

他叫它助手。

在我那個年代，助手是個人。有手、有腳、有薪水，有時甚至心情不好，但至少看得出來他是在聽你說話，還是只在等你的話講完。這東西卻是個小圓柱體，擱在公寓某個角落，用一種殷勤得令人起疑的聲音回答。你問它天氣，它就回答。你問它時間，它就回答。你大概連人生的意義都可以問它，但我可不建議。沒有身體的東西往往說起話來過於自信。

然而，甚麼機械人洗碗碟機、機械人吸塵機、機械人雪櫃、甚麼機械人這那的，我個仔當然通通買不起。未來在他身邊走過，就像一個衣着光鮮的訪客，在門口駐足片刻，環視了一下公寓，然後決定還是不要坐下來好了。

他有一間舊公寓。舊馬克杯。舊賬單。一個舊箱子。

還有一個新問題，其實舊得連身份證都快可以拿了。

佢想被人看見。

呢句說話講起上嚟好容易，除非你唔知道呢個詞背後嘅意思。佢想被人看見嘅，唔係一個乖仔、唔係一個明理嘅成年人、唔係一個按時交電費、識得著到唔會喺走廊被人議論紛紛嘅普通人。佢想被人看見嘅係 La-Tex-Homme。

身穿乳膠衫。

著住紅色鞋。

拎住皮鞭。

而我，作為佢阿媽，本應要在場。

當然係死咗嗰隻。

喺我哋頭先嘅家庭狀況入面，呢個係一個好重要嘅細節。我已經冇辦法再去到佢門口、禁鐘、叫佢俾我睇下、好啦咁你俾我睇啦既然你咁堅持，然後用一種會令佢明白晒所有嘢嘅方式沉默半個鐘。我冇辦法幫佢拉拉鍊。我冇辦法幫佢煮湯。我冇辦法同佢講佢係個癲佬，不過係我嘅癲佬——呢句說話，係阿媽想表現到溫柔同時又保留審判權利嗰陣最鍾意用嘅。

我只能講述。

而講述係一件危險嘅事。

尤其喺屋企入面。

因為邊個講故事，邊個就喺度執嘢。將啲嘢搬去啱嘅位。畀呢個一件外套、畀嗰個一堆污糟嘢、畀第三個一場羞恥、畀第四個一個身份。而如果講故仔嘅人係阿媽，咁就仲大鑊。阿媽喺細路學識講大話之前，就已經認識佢。呢樣係一個可怕嘅優勢。仲有一個更加可怕嘅誤解。

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好清楚我個仔係咩人。

做阿媽嘅都係咁以為。

而且有時佢哋又真係啱嘅。

只不過，阿媽太耐唔放手嘅真相，時間耐咗就會開始發霉，就同後房入面個箱上面嗰張梳化冚一樣。

有日夜晚，我個仔企喺布拉格3區嘅屋企門口，手上揸住鎖匙。

就係咁多。

冇爆炸。冇閃電。冇裂開兼宣告回歸開始嘅天空。只有一個手揸鎖匙嘅男人，企喺呢棟已經知太多嘢好耐嘅屋企門口。

傳奇返嚟喇。